【作者简介】李富元，甘肃省甘谷人，1963年生，朵金轩文化传媒公司总经理，曾在《星星》《上海诗人》《北京文学》《海燕文学》《中国文化报》《诗林》《生活报》《白银日报》《天水晚报》《作家网》等刊发表诗歌数百首，现任微刊《诗声音》《好诗人》主编，出版诗集《世间物象》（被中国国家图书馆馆藏）、诗集《世间曲谣》正在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中。

李富元诗歌赏读

父亲的苦水河

父亲荷锄走过苦水河的身影

总是定格为一尊骨感的雕塑

我们经常拜跪的神，不过是

寄托苦难的精神希冀，而父亲

扛着自己坚硬的命，也背着

我们乍到人世懵懂的哭泣

每天鸡叫声中从被窝里爬起

傍晚星斗落上双肩，才走进土屋

高梁一样朴实的父亲，日子里

把糜子、小麦摊在乡场上打碾

碌碡滾过，金黄色的希望仓满囤圆

我们平常过的那些日子

炊烟袅袅、米面香甜。

父亲劬劳的一生，对得起爷爷

也对得起我们心中虔诚的神

父亲用自己的担当和善良

在祭祀的日子里，给爷爷、神仙们

诚实的烧香、磕头、祈祷

苦水河畔这些平凡细碎的故事

被父亲一生的汗水溽湿

曾经，每掬一口咸味的苦水河

我都尝到父亲滴入土地的汗味

苦水河，我从深心中认定

是父亲骨骼里流出的汗水

时间落满辽阔的空间

时间在楠木的窗棂外落下

时间在梨木的门楣内落下

时间在台阶与土坯墙上落下

时间在短桥与苦水河畔落下

时间在狼尾草与槐树梢上落下

时间落在瓦塄上站成苔藓

时间落在榆树上站成年轮

时间落在额头上站成皱纹

时间落在草叶上站成寒霜

时间落在伤口上站成疮痂

时间在花里花外落下

阳光走在瓦片上，人影坐在屋檐下

款款落下的时间

如咝咝抽响的旱烟

布满尘埃慵懒的空间

冬天的冷

冬天的冷，冷在电杆上

冷在凌空拉长的电线上

一队麻雀裹紧袈裟，缩着头

呆在冻得越来越细的电线上

多像一串被佛号默诵的念珠

麻雀对冬天的冷只能忍受

那小小的心里，被袈裟暖出的

一点温存，呼护小小的命

挖土豆

记得。父亲一镢头一镢头

狠劲地挖出土豆

身后的地上扔着白嫩的土豆

父亲面朝黄土，狠劲在挖

永远在挖，挖完了今年的土豆

又在明年还是挖岀土豆

甚至。十年后的今天，父亲

依旧用老命、机械式地

挖出自己种下的土豆

直至，挖到风烛残年、命老昏花

在自己的黄土地上，忠实地

挖透一生，种下自己

寂静的空旷

时间裸着脚丫，从草木上走过

日头操起扫帚，白一阵黑一阵

扫过山岗，风

把昨天的事和今天的事制成磁带

一种无声的磁性，在旷野上划动

空旷，在狼尾草与梭梭林间隔地段

田鼠和雉锦鸡用目光交换疑惑

去年的一粒松子饱满的破壳

地皮上长出的幼苗，钻透了时间

千年前一个蛮荒的故事

忧伤地挂在悬崖上，那里的一切

声音一样，只觉庞大

不见形象

亲爱的

亲爱的，我把困惑留给自己

预知的和渺茫的痛苦封存

亲爱的，宁肯让三九的冷鞭

抽打我裸着的心，也不会

让你离开我溫存的庇护

我知道，人的力量在偌大的世界

是小小的，小到如同蚂蚁

那么，就让我以蚂蚁的爱心

去爱你吧！

同居一室，相互依偎

能够彼此感觉出暖来

乡下老家

阳光洗净灰瓦，雨水剥落土墙

岁月把村口的老榆树拧得七拐八弯

烟熏火燎的椽木屋檐下

老黄狗看了一眼破瓷盆中的土豆皮

寡味无趣地转身走了

公鸡啄落母鸡一根翅毛

不知是为了调情，还是

为着争喙一粒瘪谷

爷爷走上屋前的石级，背着一身夕阳

皱纹上好似落了厚厚一层黄土

乡下老家，早晨被太阳捞起

傍晚又被扔进夜色

稻草人的欢乐

小时候。谷子快熟的季节

谷子地里，最活跃的是鸟雀

一群接一群扑腾腾飞来

争鸣着，落上谷穗乱啄一气

又扑腾腾飞去，换一个地方糟蹋

惊扰鸟雀，是谷子快熟时

庄稼人的当务使命，老幼齐上

为了壮大声势，迷惑鸟雀

扎几把稻草人装腔众势站在谷地

以充人的值班形象

时间稍长，总有那么一些鬼鸟

识破原形，啄一会谷穗

又成群结队落上稻草人的头顶、臂膀、

手腕，以示对主人坚决地抗议

和戏剧性无情地藐视

后来，我把自己伪装成稻草人

静声细气地站在谷地上

鸟雀们照样无视我，站在头顶

落入手心，“哇”地一声我揪住两个鸟雀

当时觉得惊飞的全是一群羽毛

魂魄软软地落了一地

好大一棵树

老梧桐以舒展的身姿，长得

很高很大，大到让人渺小

站在树下抬头望天，只觉得

遥远的苍穹是被树撑起来的

一直长上天空里梧桐的高大

聚许多年沐风浴雨的阅历

让我感到神性的宽广和悲悯

这个世界，灵魂有一种依靠

心才会那么安然，就如

大山一样的父爱，荫护我

走过有父亲的那些日子

乡村的夜

狗吠声，像锋利的锥子

穿透陶罐一样古董的夜色

把树影、房脊、还有远远的山

空阔后空阔的朦胧

穿透，清脆地穿透

狗吠声，悠远地串起

宁静中的山影、月色、清凉的风

还有树的老干和房子的阴影

高高地串起，又悄悄地落下

乡村的夜色中，老房子

是一座旷古的石庵

谁是千年前的雕塑，听见了

绣花针落地的声音

和人间呼吸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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